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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楚风vs老藤:炊烟不再,带来的不仅仅是伤感

来源:《长江文艺》 | 曾楚风 老藤  2019年10月09日08:45

老藤

曾楚风(以下简称“曾?#20445;?#20960;年前,我的大学同学谢欣还在《中华文学选刊》当主编,每期给我寄杂志,偶尔看到署名老藤的一篇小说,颇长,名字不记得了,印象深刻是他把北方一个小城市小公务员的生活写得有声有色,烟熏火燎的(他的作品写吃食多,也许是我的注意力比较容易集中到这点上)。而这种声色不是生拉硬拽地展开,细节极其丰富,却张弛有度,令阅读兴趣盎然,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,我当?#26412;?#24819;:这人是谁?怎么这么能写?老谢告诉我此人是辽宁作家。我的大学同学女真(张颖)一直在辽宁文坛活动,?#38405;?#37324;的情况了如指掌,她告诉我老藤本名滕贞甫,?#27604;?#22823;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。这我没想到,感觉很多文学青年,一旦步入官场,特别是当到一定级别的官儿,真正的文学写作生涯就完蛋了。我记得当?#26412;?#25171;电话给你?#20960;澹?#20320;很客气,但一直没写,我能理解工作很忙,那几年大连很多大型活动。2018年,我收到了中篇小说《?#20013;怠罰?#21457;表后反响很不错。近两年,用女真的话说,你是“写疯了?#20445;?#30701;篇中篇长篇一个接一个,名家的评论很深入,高水平的研讨会不少,你?#32422;?#20063;写创作谈,表达?#32422;?#30340;文学观点,阐释?#32422;?#30340;作品,我还是觉得读者对你这个人不太熟悉,想听听你的生活和写作经历。

老藤(以下简称“滕?#20445;?/strong>您提到的那篇小说应该是?#35835;?#35199;往事》。2002年,我到辽西挂职,挂职期间当地发生了很多大事,一个是“非典?#20445;?#36797;宁第一起“非典”死亡案例就发生在当地的三十家子镇,“非典”这头怪兽把我们折磨得?#27599;啵?#24403;地有几万人在北京打工,北京成了疫区后,这些人都纷纷往回跑,回来按规定需要隔离,只能在田野里搭个帐篷,每天家人拎着篮子去?#22836;埂?#25105;就问一个隔离的中年汉子,按理?#24403;本?#21307;疗条件比辽西好,国家又是免费治疗,为什么要往回跑,这个男人告诉我:要死也死在家里。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,故乡再穷也是家之所在,这种情感是轻易不会改变的。还有一件事是数千学生豆奶中毒?#24405;?#22240;为节日?#20598;伲?#35910;奶加工设备没?#20889;?#29702;好消毒,上班后加工的豆奶受到污染,引起大范围师生中毒,当地所有医院连走廊里都住满了中毒的学生,在和上访学生家长交流中我发现了辽西百姓质朴的一面。比如说他们进京上访,跑到一个?#20889;?#25152;关紧门?#26696;?#32477;食,既不通知媒体,也不在网上炒作,真真切切在那里绝食。当然,经过工作人员劝说,矛盾最终得到化解,但这件事让我看到了辽西人可爱的一面。我很多作品都是以辽西为背景,比如《熬鹰》《无雨辽西》《战国红》等等,我常常对朋友说,辽西的确是文学的富矿。辽西历史悠久,著名的红山文化就发祥于此。曹操大破乌桓也在那里,?#20004;?#30333;狼山上还能捡到锈蚀的箭簇,白狼山、白狼河也因此被写入历史。安禄?#30342;?#21453;的大本营也在辽西,那个时候叫营州。在辽西大地行走,你会忽然发现庄稼地里有被埋到腰部的石像生,有个村庄名?#24535;?#21483;石羊石虎村,那里应该是契丹达贵的陵墓。当年,我带着司机一个乡一个乡走,记了许多笔记,这些笔记便成为我日后创作的宝贵素材。

我出生在山东即墨,著名的“田横五百士?#26412;?#21457;生在我家所在的镇。九岁时,举家搬到了黑龙江的五大连池,搬家的理由就是现代版的闯关东,因为七十年代初期黑龙江日子比山东好,山东当时的主食是地瓜、地?#32454;桑?#25105;一直到今天也不?#19981;?#21507;地瓜,就是小时候吃伤了,一见到地瓜就?#25307;模?#32780;黑龙江的主食是小麦玉米,这?#26434;?#38752;地瓜果腹的胶东人来说,吸引力蛮大。后来,我就在那里上学、工作,到1993年,从五大连池市调到了大连。有时候我会把两个地名在一起比较,五大连池,掐头去尾不就是大连吗?这也许是冥冥中的一个巧合。在2016年之前,我先后在党政多个部门工作,虽然繁忙的工作占去了绝大多数时间,但文学的初心像一粒种子,吸吮着心血和汗水日益膨胀。我觉得文学能让人活出双倍的人生。2016年9月,辽宁省作协换届,省委把我从大连调到了沈阳,文学工作便成为我的主业。我觉得文学?#26434;?#25105;来说是一种回归,也是一种反刍,职业和爱好能够结合起来是很多人的梦想。到作协工作后,先后写了长篇小说《刀兵过》《战国红》《苍穹之眼》,还写了一本国学方面的书《孔子另说》,这些作品都是反刍的收获,没有大量的生活积淀,很难短期内完成这些计划。

曾:我对你小说中的地理特征印象深刻。你总是花费大量的笔墨用尽心力来描绘人物生活的地方。比如辽西。我以前对辽西没概念,女真经常在那片大地上行走,她说:大的辽西主要指朝阳,阜新,锦州,葫芦岛,是我们这疙瘩相对穷的地方,但也各有特点。锦州、葫芦岛,离山海关近,有海,阜新没什么玩的,盛产玛瑙,一般小范围说辽西,多指朝阳,这地方风景一般,?#27427;?#21490;文化,考古发现多,?#35874;?#30707;,“有世界上的第一只鸟,第一朵花?#34180;?#20889;到这里,正好收到我大学同学罗新的新书,里面有一篇小文?#35910;?#20110;“西有敦煌,东有朝阳”的几点说明》,他告诉我们,“只说中国的陆路对外文化交流,所有交流的重要对象并不仅仅是西方的中亚及更西地区,还有北方的阿尔泰语和与阿尔泰语关?#21040;?#36817;的几种语言所覆盖的朝鲜半岛及日本?#26800;海?#22914;果说敦煌正当前者的交通孔道,那么朝阳就在后者的历史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。”你笔下的辽西主要指朝阳吧。再往小一点说就是凌源。

滕:我生活中有两个地方一直念念不能忘。一个是青少年时期生活过的讷谟尔河湿地,一个是辽西的凌源?#23567;?#36825;两个地方是我心田里的两洼春韭绿,常想常新。讷谟尔河是嫩江的支流,在由小兴安岭流向嫩江的途中,形成了一块几十公里长、数千米宽的条状湿地,湿地里有数不清的池?#31890;?#24403;地叫泡子,每个泡子里都有很多鱼,三花五罗十八子?#23492;?#22312;这里捕到。那个时候学生不补课,下午放学后,便会三两个小伙伴各扛一根鱼竿,拎一个鱼篓,鱼篓里放一个盛着蚯蚓的罐头瓶,一起哼着歌到湿地钓鱼。水泡?#39062;?#24320;满?#30452;?#27700;颜色的鸢?#19981;ǎ?#36824;有大朵的芍药,不时有?#25226;肌?#38271;脖老等在泡子里游来游去,它们并不怕人,有时会游到浮漂处查看一番。这些水泡子原本就是它们的领地,我们这些垂钓的少年才是外来者。夕阳西下的时候,一般情况下会钓到三五斤鱼,大都是一种嘴大?#23380;?#30340;山胖头,又叫老头鱼,还有鲫瓜?#21360;?#28246;罗子和鲶鱼球?#21360;?#32769;头鱼需要去头、剥皮,然后炖汤,那种椰汁般的鱼?#32769;?#32654;无比,到目前为止,我认为只有河豚鱼汤才可以和它比肩。味道的记忆深刻顽固,有时不自觉就会在作品中散发出来,?#20197;凇度?#28385;咒》中对这片湿地做了详细描绘。我深爱着这片湿地,也关注它的命运,不幸的是这片?#35272;?#30340;湿地被开垦成?#35828;?#30000;,因为种田需要使用化肥和农药,那些泡子和泡子里的三花五罗十八子也就不见了。

凌源市清代?#20852;?#23376;沟,我到凌源工作后找了一本《塔子沟纪略》细细研读,就如我前面讲到的一样,凌源非常值得挖掘。我觉得地方美食是文学的高汤,没有美食的文学会变得寡淡。凌源让我有许多怀念,小吃美食自然不可或缺。比如说杏?#25163;啵?#36825;是一?#21046;?#20182;地方很少见的粥,用小米和杏仁熬制,熬粥学问很大,?#30103;?#23064;是不能主厨熬杏?#25163;?#30340;,因为熬粥要用葫芦瓢高高扬起一百下,通过扬,散去杏仁毒性,扬不到百下,人喝了会头疼。此外,还要在粥中加入?#20852;?#30340;豆角,据说豆角能解杏仁毒。杏?#25163;?#30340;妙处是提神益智,醒酒祛秽,如果宿醉不解,早晨喝一碗热乎乎的杏?#25163;啵?#27985;身发出汗来,就会神清气爽、满血复活。凌源还有一?#20013;?#21507;叫拨面,?#20197;凇?#20992;兵过》里写到了这?#20013;?#21507;。那是一种莜面,对治疗和预防糖尿病、冠心病、动脉?#19981;?#39640;血压等多种疾病有益。拨面场面不小,面板宽、和面硬、拨刀大,拨出的面细如发丝,面师直接把面拨到?#20852;?#38149;中,?#22363;?#21518;浇一勺肉汤卤,保?#23492;?#21507;个沟满壕平。拨面好吃却不能多吃,不好消化,有一次晚饭我吃了两大碗,结果在政府大院里散步到半夜,因为肚子像鼓一样?#34917;?#28378;的,躺下也无法入睡。

曾:我记得第一?#25991;?#21578;诉我小说名字?#23567;?#34503;?#22330;罰?#21518;来?#23567;肚?#34503;》。我说,只看名字想不出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,你回我说,呼蛇容易遣蛇?#36873;?#36825;就好理解了。原来这个小说发生在黑龙江畔的大平台村。你如此用心地描绘着?#35828;?#30340;自然景观,风俗习惯,人的气质,从历史风貌到现实状况,不厌其繁。小说中的人物关系也是相当复杂,主人公是方石齐三户人家,三家各有祖传绝技,方家是行医的,石家是制酒的,都与蛇有关,齐家是吹唢呐的,三家三代人恩怨纠结。而在当下生活中,方家的后人方?#35272;?#22312;江汊子里养?#21543;?#22836;?#20445;?#19968;种鱼),石家后人石锁在池塘里养“三道鳞?#20445;?#21478;一种鱼),齐家后人齐大嘴还在吹唢呐并兼任村主任。从驻村书记“我”的视角来看这个村庄一年中发生的事情,我很想用一句诗来赞扬你的?#22363;攏?#23665;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这样的笔墨可以想象你花费了多少功夫。想听你谈谈这个作品是如何养成的。我特别想知道这个大平台村是如何想象出来的。

滕:说实在话,?#32922;?#34503;》并不是完全虚构。黑龙江逊克县有个干叉子乡,顾名?#23478;澹?#24178;叉子乡就是黑龙江一个江汊?#21360;?#37027;个乡很有名,因为八十年代那里下过泥鳅雨,一场阵雨过后,满大街都是活蹦乱跳的泥鳅。很巧的是,我的连襟在那个乡任党委书记,他常常给我讲江汊子出蛇头鱼的事,?#20197;?#35760;忆中便埋下了这样一粒种?#21360;?#21518;来,我到干叉?#30828;?#39118;,听到了不少关于蛇头的故事,蛇头鱼很聪明,它会浮在江面上晒太阳,还会攻击游泳的小?#25226;跡?#24403;地老百姓说它会飞,这多少有些夸张,但蛇头鱼在草地里能像蛇一样迁徙却是真的。黑龙江中出产鳇鱼也是真实的,当地人用特制的滚钩来钓鳇鱼,说是钓,其实就是用密集的滚钩把鳇鱼缠住。滚钩很厉害,在亲眼看到钓鳇鱼的滚钩后,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捕鱼工具。滚钩一旦跑?#24120;?#37027;就是江水中一条游动的恶龙,其破坏力是难以想象的。呼蛇本来是湘西一带苗族群众的发明,在野外呼蛇不是迷信,是用一种特殊的气味把蛇吸引来,就像薄荷草吸引猫咪一样。蛇视力很差,但对气味十分敏感,蛇的信子?#40065;?#21534;进,就是在感受气味。这些材料在脑子里发酵,便出来了这篇?#32922;?#34503;》。人类的宿仇旧怨,真的像蛇一样盘踞心头,它会吞噬你的幸福感,让人充满仇恨,充满纠结。人之所以不能提升,就是背负的东西太多、太?#31890;?#25152;以要学会放下。所谓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十年的时间实际就是在?#23521;?#24515;头那条蛇,如果把蛇遣走,那将是另一种人生。其实,人的很多宿仇旧怨往往都是误会、误读、误解所致,就像?#32922;?#34503;》中的方石两家,看起来完全符?#19979;?#36753;的宿仇,其实就是个误会。人与人如此,家与家如此,国与国也如此,心头之蛇不?#28248;?#29983;,遣蛇就变成了一辈子的修?#23567;?#20854;实,虚拟的大平台遍?#20960;?#22320;,凋敝的乡村本已不堪,再任由心蛇肆虐,故乡真的就回不去了。

曾:你的作品题?#22675;惴海?#20294;关注的重点一直是乡村。你关注乡村的变化和乡村的建设。总的感觉,你对乡村有很多忧虑。这里首先是对自然环境恶化的忧虑。在这个小说中,你写的石锁的鱼?#31890;?#24456;有象征意味?#27827;?#22616;在江边的一片大草甸子里,前身是个靠近小龙山的天然水泡子,里面长满了蓝色鸢?#19981;ā?#26449;民称之为“蓝湖?#34180;?#34987;承包后,开挖蓝湖,投放人工饲料,花不见了,只有蒲苇。经过这?#28810;?#24180;的新农村建设,这个大平台村利索了不少,下一步要创建文明村了,但是,“炊烟不再,带来的不仅仅是伤感?#34180;?#24819;听听这?#28810;?#24180;来你对乡村的感受。

滕:我一直认为炊烟是人间烟火的标志,袅袅炊烟是乡村生活的旋律。炊烟的味道令人沉醉,当你站在高坡上,看着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时,你会感到生活的真实和温暖。当年,黄昏里我扛着鱼竿?#20110;?#35871;尔河畔回村,看到的就是一?#22369;?#28810;烟。尤其无风的傍晚,?#23545;?#30475;着条条炊烟笔直上升,缓?#21917;?#21270;在晚霞里,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油画。

?#26434;?#19968;个农业大国来说,乡村的未来才是国家的未来,乡村永远是国家这条大河的蓄洪区,乡村的涵养与调节是河清海晏的前提。而城市,不过是河中或?#39062;?#30340;一块块洲渚,无论一时有多光鲜,?#31449;?#21463;时事所限,命运不能?#32422;海?#20170;日熙熙攘?#31890;?#26126;天可能人去楼空,徒留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,美国的底特律便是如此,中国也有许多资源枯竭型城市?#28895;?#36825;一宿命。令人堪忧的是,乡村生态遇到了城?#35874;?#21069;所未有的挑战,田园牧歌式的乡村图景正在被喧嚣的机器所吞噬。其实,工业化也好,城?#35874;?#20063;罢,只要处理得好,与乡村生态不会截然对立,问题是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发展焦虑症,以至于忘记发展为了什么。人的幸福感绝不仅仅是存款的多少,尽管丰富的物质是幸福生活的基础,深层次的幸福感是神经元的活跃,而神经元的启动更多来自精神的感受。无害的逻辑应该是:物质的积累不能以牺牲其他有益存在为前提,尤其不能以摧毁或掏空乡愁为代价。我来自农村,炊烟是?#32422;?#19968;缕?#21448;?#19981;去的乡愁,这愁绪会像纤细的电炉丝,遇?#35874;?#32536;,就会充电发热变红,带来?#26696;?#30340;温暖。

毋?#24618;?#30097;,乡村振兴最大的?#28895;?#26159;人,是谁来坚守土地经营乡村的问题。房子建得再好,无人居住只能空置;路修得再宽,没车行驶也是浪费,城市对乡村人口的虹吸现象愈演愈烈,乡村凋敝成了普遍现象。我们不能要求农村的年轻人都捆绑在土地上,每个人都有?#38750;?#20248;渥生活的权利,走出乡村是很多人改变命运的必经之途,但无论怎么说,乡村被遗弃,都会给人一?#20013;?#27946;区沙漠化的担忧,一旦乡村失去了涵养功能,《易经》中说的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?#26412;?#21464;成了空话。在?#32922;?#34503;》中,齐大嘴暂且留下了,但留下是例外,出走才是必然。每次回到黑土地,站在那片已经开成稻田的湿地前,不免心有戚戚焉,我理解农民开荒致富的?#38750;?#21644;权利,我也?#34949;?#24403;年的?#25226;肌?#38271;脖老等、三花五罗十八?#21360;?/p>

曾:你在作品中建设?#32422;?#30340;理想乡村。其中很重要的,是一个理想人物的出现。你的小说中,一个村庄里一般都会出现一个富?#23567;?#31036;性”的人。正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,村庄才可以安然地存在。在?#32922;?#34503;》中,这个人是齐大嘴,虽然他毛病很多,但是一个讲“礼”的人。这个“礼”好像力量很强大。你的“礼”是什么?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?我不太相信这种“礼?#27604;?#20170;仍然在乡村中流传,也不敢相信它有这么大的力量。所以很想听听你的?#40092;丁?/span>

滕:的确如此,?#20197;?#20889;乡村时,往往把对乡村文明理想寄托在一个“?#27427;瘛?#30340;乡贤身上。中国过去讲王权不下县,那么乡村治理靠什么?简单地说就?#24378;?#20065;贤。中国进入封建社会后,乡?#25237;杂?#31283;定基层社会一直在发挥着重要作用,不仅如此,乡贤的存在也大大节省了?#22995;?#25104;本。过去没有专门的信访机构,乡村村民之间有了纠纷,都会到本村有威望的老者那里去?#35272;恚?#32769;者一发话,纠纷问题就解决了。现在,法院的诉讼量居高不下,很多案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,浪费了大量的?#22995;?#36164;源不说,因为缺少令人信服的调解,案虽结仇却在,许多案件等于埋下一颗地?#20303;?#35797;想,如果农村这种乡贤治理结构得到保留和改造,各级法院就不会那么辛苦了。中央之所以提出“新乡贤”的概念,就是要把以德治国与依法治国?#35874;?#32467;合起来,发?#29992;?#35843;机制的作用,让乡村建立起自我净化机制,而不是事事都上法院,什?#28810;?#38752;法律去解决。中国传统文化重礼抑法,特别不主张用刑法,民间对诉讼也持排斥态度,所谓“刑为盛世所不?#23567;保?#38750;不得已时不用刑法,不到无计可施不打官司。这种传统不是不重视法制,而是提倡礼教的作用。孔子一生都主张克己复礼,这个礼就是周公所创立的礼治体系,其中也包括了周代的法律。周公的弟弟康叔到殷商故地朝歌任职,周公给他写了三篇文告,就是著名的《?#31532;尽貳毒期尽?#21644;《梓材》,这三篇文告既是礼制规定,?#24535;?#26377;法律效力,目的是移风易俗,教化殷商后裔。管子说:“故善为政者,田畴垦而国邑实,朝廷闲而官府治,公法行而?#35282;?#27490;,仓廪实而囹圄空。”这种思想值得研究,我试?#23478;?#25991;学的方式来擦亮布满尘垢的礼治,让它们在底层生活实用起来。?#23567;?#23500;勒说,人受制于法律,而法律受制于情感,不得不承认,法律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,不能片面夸大法律的作用,这是因为法律?#26087;?#20855;有滞后性,而且受法律制定者的觉?#34451;?#38480;,良法固然好,?#31353;?#20063;不是不能出笼,乡村文明应该注重在人们普遍接受的核心价值观上下功夫。我到北欧考察,发现那里的农民与公司之间,百?#31181;?#20843;十的合同?#24378;?#22836;合同,几乎没有违约的现象出现,这很令人深思,心中有诚信,口头合同?#19981;?#23653;约;心中不讲诚信,签了合同也不会遵守。我们在乡村振兴中,一定要多一些柔性的东西,也就是多一些文化建设,少一些表面文章。

?#32922;?#34503;》中有一个情节,齐大嘴化解两个村民地界纠纷,方法很简单,就是两人钉杠?#31119;?#19977;局两胜,看似没有任何法律基础和技术含量的一个举动,就化解了毕镇长说得嗓?#29992;?#28895;也没能解决的问题,这种事情其实是做到了“让心服?#34180;?#40784;大嘴说这是天意,输者也不抱怨,两人还去喝了顿小酒。农村生活就是这样,不能把简单问题复杂化,就像两个悍?#22659;?#26550;,往往越是有人劝架,这架越会打得不可开交。我遇到一个齐大嘴式的村干部,看到两人打架不但不拉,还添油加醋对看热闹的说:大家都散了吧,在这看热?#30452;?#19968;身血犯不上,你俩今天不猪脑子打出狗脑子来,就不算完。结果两个悍妇相互看了一眼,各自扭头走了,没了观众演出自然取消。

曾:我读你的作品,感觉写得很“老实?#34180;?#20320;也特别强调文本的“真实性?#34180;?#36825;个说法当然不错,重点在于我们希望?#38750;蟆?#30334;花齐放,百家争鸣?#34180;?#20197;我的?#40092;叮?#36825;?#20013;?#27861;是很吃亏的,因为作家所拥有的资源也是有限的,你的材料这样用起来相当奢侈。你是如何保证?#32422;?#28304;源不断地获得这?#20013;?#20316;资源呢?

滕:您看问题很明白,的确,?#20197;?#20889;作上?#19981;?#29992;笨力气。尽管文学更多的是写不可能,但我?#19981;?#29992;逻辑来检视?#32422;?#30340;虚构。我努力使?#32422;?#20570;到两个“保持?#20445;?#19968;是保持一?#27604;?#24515;肠。这是感受生活的能力,心肠热,才能有温度,才会不生冷、不漠?#21360;?#25105;发现有些同行见什么骂什么,一副与满世界为敌的样子,这样,?#32422;?#20889;着累,读者看着也不舒服,何苦呢。一是保持胡思乱想的?#26434;傘?#21069;者需要对日常生活有热情,能砂砾中见玛瑙;后一?#30452;?#25345;则是保?#32769;?#35937;力,保?#32769;?#35937;力就是保卫文学的上甘岭,一旦想象力失守,琼楼玉宇会被强迁,月亮就会回归死寂。我正?#24378;?#36825;两个“保持?#20445;?#20351;创作资源不断得到补充。最高法一?#26707;?#36131;重?#35848;春?#30340;法官告诉我,一个案子审判是不是合理,她能从判决书中闻出味?#35272;矗?#26377;的案子适用法条没有问题,你几乎找不到瑕疵,但就是味不对。这句话给了我创作灵感,我便写了长篇小说《苍穹之眼》,写法律与情感、法律与科学、法律与艺术、以及法律与梦想的深层次关系。这个题材没有人写,死?#35848;春耍?#31561;于给去地狱发放签证,一个文弱的女法官从事这种工作人?#38405;?#20813;经受拷问。在写这部作品时,我对?#32422;?#30340;法律知识也好一番恶补,所以说创作也能促进学习。

曾:我注意到当下一些评论把你的作品归之为“主旋律”作品。关于“主旋律”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。你怎么看?你怎么?#40092;丁?#20027;旋律?#20445;?#20320;最近在一本小说集的自序中,提到“我主张文学干预生活?#20445;?#36825;两者有关系吗?你觉得?#32422;?#33021;做什么呢?

滕:主旋律和意识形态有关,一般来说在文学上它指那些体现主流价值观的重大题材作品。这不是一个科学的概念,邓小平同志在八十年代就说过,只要歌颂真善美的都是主旋律。其实把我的作品定为主旋律作品是高抬我了,我出版的六部长篇,只?#23567;?#25112;国红》算得上是重大题材。我个人主张作家要关注重大题材,有条件的话可以去把握重大题材,当然不是去粉饰太平,而要有?#25042;?#30340;感受和发现,因为文学是另一种历史的书写,排斥重大题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历史的缺席。文学干预生活是个老话题,现在说有点不合时宜,但我还是?#35752;?#22320;坚持这个观点。任?#38382;?#20505;都不能忽视文学的影响力,一篇小说有时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,改变人们?#38405;?#20010;历史?#24405;?#30340;看法。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人们都知道,就是这样一篇小说改变了许多人对普法战争的看法。去年我写了一个关于驴子的中篇,?#23567;?#40657;画眉》,是写一头含仁怀义的驴,它影响了许多人。在写这篇小说时,我?#26376;孔?#20102;番功课,这一做不得了,发现驴子原来有很多优秀的品质,比如驴子遇到躺在路上的人,一定会停下来,实在要过?#19981;?#32469;过去;比如几头驴子在一起,你打其中一头,其他驴子?#19981;?#36319;着?#21307;校?#27604;如驴子夜晚的叫声与更次吻合,驴子会笑,驴尿治龋齿有奇效等等,在东晋之前,驴子是皇家花园里的宠物,很多贤达?#23478;?#23398;驴叫为时?#23567;?#23567;说发表后,省作协一位女性副主席表示不再?#26376;?#32905;了,身边几个熟人说读过小说后?#26376;?#32905;很不舒服,表示不想吃了。我想,这也算文学干预生活吧,如果一篇小?#30340;?#25327;救几头驴子的生命,让负重?#30053;?#30340;役畜有个善终,这便是文学的功德。

《长江文艺》2019年第10期

曾楚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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