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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哪吒闹海》40年:千年东海陈塘关何处寻

来源:澎湃新闻 | 梁虹艳 徐?#20309;?#12288; 2019年06月14日09:29

1979年5月,为庆祝建国三十周年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摄制了我国第一部彩色宽银幕动画长片《哪吒闹海》。影片改编自著名神话小说《封神演义》,?#24425;?#20102;哪吒打败了为害人间的四海龙王,造福世?#35828;?#25925;事。东海边的陈塘关是本剧故事发生地,乃是小说中一处关城,是哪吒的出生地。镇关最高武官是哪吒之父李靖。那么,陈塘关是否真有其地呢?#20426;?#23553;神演义》是不是由明代许仲琳所著存在争议,但这部?#24425;?#21830;周故事的小说中首相、总兵等名词都暴露了重要一点,故事时空背景是明代。陈塘关的原型也因此有迹可循,它就是明浙直总兵驻地定海关(城),即今天的镇海(康熙二十六年前称定海县)老城。

陈塘关

东海龙王庙和东海郡

东海龙王,又称东海广德王,别名显仁,《西游记》中称为敖广,《封神演义》中称为敖光。东为青,他是一条青龙。无论是《封神演义》,?#25925;恰?#35199;游记》,可以确定的是,东海龙王在东海,是哪吒一家的邻居。陈塘关建有龙王庙。要确定陈塘关的所在,首先要确定书中的东海龙王庙在哪里。

东海龙王

我国的传统是皇权大于神权,神要朝廷封过才算数。《封神演义》里,神都是西周丞相姜子牙封的。我国海运兴起始于唐代,封龙神亦始于唐代。为了祈求龙王保佑,唐玄宗封四海龙王为神。《旧唐书》记载:“(天宝)十载正月,四海并封为王。太子中?#19990;?#38543;祭东海广德王,义王府长史张九?#24405;?#21335;海广利王,太子中允柳奕祭西海广润王,太子洗马李齐荣祭北海广泽王。”韩愈《南海神庙碑》亦云:“天宝十载正月,封东海广德王,南海广利王,西海广润王,北海广泽王。册,诏也。”

神庙也一样,没有经过朝廷敕建,?#24425;?#19981;允许建立和供奉的。否则,视作淫祠。自北?#25105;?#26469;,历朝历代官方供奉的东海龙王庙就在镇海。东海龙王庙的设立,则与镇海在我国海运史上的地位有关。镇海作为我国古代唯一一个与大运河相通的不冻港,是东亚、东南亚各国来朝贡的第一站。盛唐以来,遣唐使摸索到了一条安全的航线,从甬江(宋元称定海江)口进入大运河。北宋起正式规定,中外使者必须由镇海进出。我国最早使高丽的官方实录徐兢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称:“自元丰(1078年)?#38498;螅?#26397;廷?#24425;梗?#30342;由明州定海放洋绝海而北。”

根据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,东海龙王庙在元丰元年十一月戊子日确定建立,?#21592;?#20305;中外使者和商人。文称:“左谏议大夫、史馆修撰安焘言:‘东海之神已有王爵,独无庙貌,乞于明州定海、昌国两县之闲建祠宇,往来商旅,听助营葺。’从之。”在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中,徐兢曾以当事?#35828;?#36523;份,记载了出使高丽前拜访定海总持院、拜祭东海龙王的事迹。 “招宝山”条说:“十六日戊辰神舟发明州,十?#28227;招?#26410;达定海县。先期遣中使武功大夫容彭年建道场于总持院七昼夜。仍降御香宣祝於显仁助顺渊圣广德王祠。神物出现,状如蜥蜴,实东海龙君也。”

南宋宝庆《四明志》定海县部分详细地介绍了广德王祠,“东海助顺孚圣广德威济王庙,在县东北五里。皇朝元丰元年左谏议大夫安焘,起?#30001;?#20154;陈睦,奉使髙丽还,十一月请建庙。勅封渊圣广德王……乾道诰书‘东海’二字于封爵之上。”根据惯例,皇帝每年春秋要派遣大臣来祭祀。

宋宝庆《四明志》定(镇)海县境图

由于东海龙王庙在古定海县的缘故,宋元明三代“东海郡?#32972;?#20102;宁波的专属别称。如元末明初诗人戴良《自定川入海》?#23567;?#20045;离东海郡,又上北溟船”之句?#24187;?#20195;东海三司马,则是指三位曾担任兵部尚书或侍郎?#21738;?#27874;大文豪张时彻、范钦和?#26469;?#23665;;宁波产?#38393;?#21517;中药艾草则被称为“海艾”。

明代的镇海,因是日本朝贡船登陆中国的唯一口岸,祭祀龙王的传统仍旧非常重视。在张时彻的嘉靖《宁波府志》中,镇海在原址附近保留了广德王庙,并在城南建龙王祠,都是祭祀东海龙王。

明嘉靖《宁波府志》定(镇)海县治图

明嘉靖《宁波府志》“广德王(龙王)庙”条和“龙王祠”条

《哪吒闹海》动画片里,还有百姓为求雨用猪头等祭品供奉东海龙王的剧情。这一细节,说明导演作了专门的考证。当地人出海称“开洋?#20445;?#35201;办“开洋酒?#20445;?#39035;用猪头等祭品供奉龙王。

古城和陈塘

陈塘关不远之处,有一条九曲河,是下东海的入海口。换句话说,陈塘关是位于河口的关城。镇海恰恰是我国古代唯一建在入海口的城池。唐大历六年(771年)镇海就有了建置,因为是遣唐使后期登陆的第一站,朝廷在鄮县甬江口海壖地设望海镇。望海镇东、南临江,北面临海。为防止海水侵蚀,唐乾宁?#21738;輳?97年)已筑泥塘作为海堤。吴越天宝二年(909年),吴越王钱镠建望海城,并置望海镇为望海县,寻改定海县。

唐乾宁?#21738;?#30340;后海塘为土塘。根据南宋《后海塘记》的记载,当时的海塘以木固定,从招宝山修建至伏龙山,东西长数十里。土塘并不坚固,常被潮水冲溃导致灾害。北宋淳熙十六年(1189年),定海县令唐叔翰效仿钱塘江海塘,改建石塘。这个古老的石塘,就是《封神演义》中的陈塘。

镇海后海塘地图

明洪武二十年(1387年),时因?#23448;了?#38656;,朝廷钦差信国公汤和到镇海出任总?#22870;?#20525;,?#34987;?#24481;倭事宜。汤和在原定海县城建定海?#28291;?#25193;建定海县城,也即定海卫城。扩大后的县城,东起巾?#30001;健?#27839;唐代海塘、东?#26174;?#29996;江、西连平川、北负大海,三面环濠河,周围九里有奇。城原有辟六门,北门是水门,直通大海。?#35272;?#21313;三年(1415年),浙江都指?#20305;?#25104;因防潮水需要,又?#20210;?#23495;通过北门入侵,?#26044;?#21271;门,只留镇远、南薰、清川、武宁、向辰五门。

明成化年日本遣明使雪舟等杨《定(镇)海县图》

汤和在扩城时,将城池北界扩至海塘。县城北城?#22870;?#30452;?#26377;?#31569;于海塘之上,形成了城塘合一的罕见现象。这?#24425;?#25105;国唯一一座城塘合一的城池。我国城市一般是坐?#32972;?#21335;,北面的城塘便被称作后海塘。嘉靖三十三年(1554)在北城门旧址造望海楼,既可观览沧海,又可警戒倭船。后海塘因地理位置,屡遭海?#32972;?#27585;。隆庆三年(1569年)秋,淫雨飓风大作,海啸涌潮迫城,淹没房屋。浙江巡抚谷中虚于城北筑重垣以外护。万历二年(1574年),终竣工。此后,滩涂的沉积使得潮水对海塘的冲击减小,后海塘至清代初年均?#35789;?#25439;。

动画片中,我们见到陈塘关关城城墙之外便是大海。七十年代以来,由于围垦原因,镇海城北已成陆地。望海楼现今已经望不到大海。不过,历史影像资?#32454;?#20986;了动画片类似?#24149;?#38754;。1870年,宁波外籍雇员华生所摄镇海城,城墙直接临水。?#26053;?#36825;张上世纪六十年代镇海县城及周边地区卫星地图中,后海塘也仍旧直面大海,海塘与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辨。

1870年宁波外籍雇员华生所摄镇海城

上世纪六十年代原镇海县城卫星地图

动画片中的陈塘关,导演凭想象,将一部分城墙建在山上。现实中的后海塘,东北角一段城墙确实是建在一座小山巾?#30001;?#19978;。巾?#30001;?#36824;与招宝山以海塘相连,为防止海水入侵和倭寇入侵,不留防御死?#24688;?#20877;次感?#25442;?#29983;,他留下的巾?#30001;?#29031;片,让我们见识到了山上建城的旧影。

定海关和总兵府

陈塘关,顾名?#23478;?#26159;个边境上的关口。明代文人喜好把边境外国人出入的要塞称为关,无论是有无关隘或关城。镇海为明代最重要的海上关口,作为日本、琉球等国的登陆地,是诸藩贡道。我国最早的日本专著、当地人薛俊所编的《日本考略》称:“凡贡献必由于定(海),次于宁(波)郡(城),以及?#36857;?#24030;)省(城),然达于京师。故定为喉舌所也。”于是,明人逐渐把镇海称之为定海关。比如,胡宗宪总编、郑若曾攥写的?#20923;?#28023;图编》就记载:“(嘉靖三十六年)十一月,贼首王直款定海关要互?#23567;?#24635;督胡公诱擒之。”浙直总兵卢镗也称镇海为“六国来王处,平倭第一关”。

明嘉靖三十八年浙直总兵卢镗题字“六国来王处,平倭第一关”

明万历《两浙海?#35272;?#32771;续编》县城外标有定海关

总兵是《封神演义》里最常见的武官,除陈塘关总兵李靖外,还有三山关总兵邓九公、青龙关总兵张桂芳、潼关总兵陈桐、穿云关总兵陈梧、汜水关总兵韩荣等人。此设定源于总兵镇守制度。明朝建立后,为防止蒙古再?#25991;?#19979;,设置了九个边镇,各设总兵官镇守关城。嘉靖中后期,东南倭患爆发,明廷不得不在江南设立总兵官,总理浙直海防。嘉靖三十五年,因镇海是诸蕃贡道,浙直总兵定驻镇海城内西南?#24688;?/p>

明代的总兵是皇帝钦差地方的最高武官,地位崇高、权力极大,以超品的公侯伯或二品以上的五军都督府都督出任。《封神演义》第十?#24149;亍?#21738;吒现莲花化身”提到:“且说李靖因东伯姜文焕为父报仇,调四十万人马,游魂关大?#20170;?#33635;,荣不能取胜。李靖在野马岭操演三军,紧守关隘。”李靖如果手下没有足够人马,是不能与之抗衡的。现实中的浙直总兵也权力惊人。其职责在嘉靖《宁波府志》有具体说明:“总兵府都督一人,?#21697;?#38215;守浙直地方、备御倭夷、保安军民之事……凡水路之寇,调度各省沿海军马而逐捕之。”作为陈塘关总兵的原型,浙直总兵拥有调度沿海六省兵马之权。因此,当时尚是凡?#35828;?#26446;靖会有资格跟龙王称兄道弟。

明嘉靖《宁波府志》“总兵(都督)条”和“巡海副使”条

除龙王神职和总兵官职外,《封神演义》中的其它官职也有明代的影子和宁波的影子。哪吒第一个?#20801;?#26159;东海巡海夜叉蛤蟆精。“巡海夜叉”来源于?#25226;彩?#28023;道”官的简称“巡海”。为了防倭御倭,明初以侍郎、都御史出任?#24425;?#28023;道,其职责是巡历全浙沿海。洪武三十年(1397)后,定以浙江提刑按察?#38742;?#20351;衔出任,从此简称“巡海副使”或“海道副使”。巡海副使本并无固定驻地。嘉靖二十七年,定驻宁波府城。除了《封神演义》,?#36127;?#26159;同时期成书的《西游记》也出现了巡海夜叉。

明嘉靖十八年遣明使策彦周良《入明记》所绘的巡海副使令牌

今亦有人言,明天津卫城是陈塘关原型。《封神演义》约成书于隆庆、万历年间。此时的天津根本没有设立总兵,历史上也没?#23567;?#22825;津关”的名词。东海、龙王庙、沿海关城、巡海等要素也与天津无法联系上。陈塘关的原型最有可能?#38393;?#33021;是定(镇)海城。明朝嘉靖以来,镇海不但是地方最高武官浙直总兵治所,?#24425;?#22320;方最高的文官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的驻地之一,其名声也远大于其他沿海诸城。明代其他小说也有定海城名的影子,《西游记》和《后西游记》也都提到了东海龙王及其宝藏“定海”神珍(“针”是讹字)铁,后者即是孙悟空手中大名鼎鼎的如意金箍棒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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