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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淳翔:金克木香港佚文发现记

来源:澎湃新闻 | 祝淳翔  2019年06月14日09:02

近日,友人青年评论家黄德海兄发来微信,咨询金克木在《改?#26408;?#35805;》一文中所提,发表于抗战时期香港某刊物的?#40644;?#20314;文:

抗日战争初期我在香港,传言周作人投敌。我写了?#40644;?#23567;文发表,说的是周作人的思想,意思是,如传言属实,周的思想中已有根苗。从他的文章看不出多少民族主义,倒能看出不少对日本的感情。不知怎么,文章写得不好,惹出?#40644;?#25209;评,说我是有意为周辩护。恰好我正在登这篇文章的报馆,便去排字房找出原稿看。使我吃惊的是文中有不少骂人的话。那文风和几十年?#38498;?#30427;行的大?#30452;?#31867;似。这些话都被编者用红笔涂抹又用墨?#20351;?#21435;了,不过还看得出来。很明显,编者不赞成我没骂周作人,也不赞成那一位因此便骂我。这位编者久已是文坛上未?#29992;?#30340;“盟主”。我觉得他之所以成为“盟主”并非偶然。

由于长年的隔绝,内地学界对香港近现代文学不甚了解,一则卷秩?#21697;?#30340;公藏文?#31069;?#22240;交流渠道不畅而不易利用;又兼许多文?#21672;?#33853;民间,更难获取……既如此,遑论在此基础上开展诸如编制索引、辨认笔名、考证史实之类后续工作了。好在自2000年6月起,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与该校中文系合作,将卢玮銮教授(小思女士)慷慨捐赠其多年蒐集、整理的香港文学及文化史料,建立网上数据库,除基本的检索功能外,并提供部?#30452;?#32440;文艺副刊的全文影像。2001年初,“香港文学资料库”正式启用,给所有人带来了?#22870;悖?#26631;志着香港现代文学研究迈入一个崭新的阶段。

打开香港文学资料库,检索作者:金克木,竟一?#24405;?#20986;十多篇作品,其中至少有四篇,为三联书店2011年5月版《金克木集》失收。(插句题外话,《金克木集》编得确乎仓促,连《读书》?#21448;旧?#30340;《佛学谈原》,以及散见于《新民晚报》的多篇诗?#26408;?#26410;收入)

?#27573;?#26827;战术》,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第4期,1938年8月4日

《读〈鲁迅全集〉初记》,《星岛日报?星座》第17—19期,1938年8月17—19日

《读史涉笔》,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第443—444期,1939年11月21日、23日

《秘书:地狱变相之一》,《星岛日报·文艺》第40期,1948年8月30日

其中首篇,是借围棋讨论日本侵华战争的战术及中国军队的应对之法,堪为金氏?#38498;?#19968;系列围棋文章(《耳赤之一手》《闲话围棋心》《棋外谈棋》等等)的开端,读此可知少年心事,老而弥坚。

写鲁迅的那篇长近六千字,虽因全集尚有八册未出,“只就大体略抒管见,算作‘初记’?#20445;?#20294;文中对鲁迅思想的中外两大来源分析得头头是道,对研究青年金克木的独特见解,自有不言而喻的重要意义。且看这段预言式的感叹,亦可窥豹?#35805;擼?/p>

鲁迅的思想未必有承继者,鲁迅的文章一定无传人,鲁迅的著作将有许多孩?#29992;强?#19981;懂,只成为历史的文?#31069;?#28982;而鲁迅?#26408;?#31070;?#25913;?#20120;古常新,直到阿尔志跋绥夫与安特列夫的世界消灭,武者小路实笃与爱罗?#22914;?#30340;世界到来时,永远给未老?#20154;?#30340;青年以警惕,给老而不死的朽骨以羞惭。

类似的,《读史涉笔》也长逾五千字,可谓集中?#20174;?#20102;金氏对历史学?#26576;?#20037;关注与思考,从中亦不难觑出作者的独特趣味。如文中?#20804;?#22914;“单以基于目前需要而先定的结论为立场,向史实中去找证明的材料,却对于史实的了解不特不甚可靠,而且往往有害”的话,显示作者反对“以论带史”的研究法;进而结合现实,提出当务之急“应有人编一本《通史问题》,不以敷陈事实为主,以各时代之大问题提纲挈领,于研?#30475;?#32434;下胪列事实?#20445;?#36825;一提法,与今天所谓“问题导向”的历史观较为接近吧。

青年金克木

《秘书》是?#40644;?#24494;型小说,截取1937年与1947年两个时间点,描摹一位家住石驸马大街某四合院中的朋友,记录室内陈设的书及与之的对话,暗示此人滞留北平沦陷区,抗战胜利后非但毫发无损,还大发其财即将移?#29992;?#22269;。妙的是他之前娶了?#31185;蓿?#21516;时充当其秘书。之后重逢,女秘书仍在。

另?#23567;?#25311;寓言诗五章》,原为一整体,却在《金克木集》被一分为三,且错拟了写作时间,故也附带提一下。此篇初见于1941年3月30日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,也为同年11月10日,中华全国文?#25112;?#25239;敌协会总会编辑发行的《抗战文艺》第七卷第四/五期转载。

多年后的1996年,金克木“在故纸中发现旧稿尚在?#20445;?#36930;在“寂寞中回忆昔年乐事?#20445;?#20035;将这几首中的一首?#25353;?#27833;新诗一字未改?#20445;?#20110;《南方周末》“芳草地”副刊重新刊出,并撰前记曰:

四十年代初期我在印度,忽接刘?#20415;?#21531;来信,说是他在西南联大毕业后到西南某地一家报馆编副刊,要求我紧急支援。我想起学法文时背诵的拉封丹寓言诗,遂戏作拟寓言诗五首寄去。将古诗现代化,并非有意讽?#21497;?#20307;的人和事。匆匆过去了五十多年,忽在故纸中发现旧稿尚在,忆及一九四一年郁郁出国,途经昆明,因访沈从文,得?#35835;醣便幔?#36930;去金鸡巷见已在桂林巴金处见过?#26576;?#22899;士。在金鸡巷的小楼上几位青年“言笑宴宴”谈今论古,指点江山,无所?#24605;桑?#23454;为平生一乐。转眼半个世纪过去,当时聚会谈笑的?#20449;?#21451;人俱已物化,独我?#20889;妗?#35302;目旧稿,?#30340;?#26087;情,真成隔世。

按,刘?#20415;?939年考入西南联大历史系,在校期间曾与同学杜运燮、穆旦、汪曾祺、萧?#28023;ǔ略?#29645;)等人组织冬青文艺社。1941年6月,经他联系,还在《贵州日报?#32321;佟?#20908;青诗刊?#20445;?#23558;影响力辐射至外地。诗刊由刘?#20415;?#20027;编,每月?#40644;冢?#20110;?#25991;?月30日出至11期时停刊。1943年,刘大学毕业,留在昆明任中学教师。故1941年刘?#20415;?#32422;稿,尚在求学期间,应与贵州日报冬青诗刊事相关。同时,刘曾加入中华全国文?#25112;?#25239;敌协会昆明分会,则《抗战文艺》后来转载金克木的这五首拟寓言诗,与刘的这一身份不无关联吧。

值得一提的还有,五?#36164;?#24403;初在港报发表时,原题下多出几字:“赠S.S.”。受赠者S.S.是谁呢?则据金木婴女士2000年8月22日引其父生前所述,称其“并非具体人,而是‘某人某事’(someone,something)之意?#20445;?#24403;能自圆其说。

以上仅就一检即得的佚文加以申说,而黄兄委托的与周作人相关的文章尚无着落。估计作者用了笔名。

笔名问题乃是横亘于近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几大鸿沟之一。小思女士也曾伤?#25913;?#31563;:“这时候可能因为政治关系,也可能因为一个人写很多文章,不?#22870;?#29992;同一个名字发表,所以?#35805;?#20043;内的不同名字,可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有些甚至连作者自己也忘记了……”而无法辨识笔名背后的真人,便意味着与研究对象“隔”了一层,所论难免疏阔。

抗战初期,金克木“逃难”到香港。一日,翻译家曹未风途经香港去英国,在船上给金“一张名片介绍去见萨空了?#20445;?#36930;顺利地“在香港《立报》萨空了手下当国际新闻编辑?#20445;ā?#20309;容教授》)。1938年4月1日,香港《立报?#21453;?#21002;,总编辑和总经理均由萨空了担任。金克木负责的“国际新闻?#20445;?#20301;于第四版上半版;二版下半版是副刊“言林?#20445;?#20027;编茅盾,即金氏文中那位未?#29992;?#30340;文坛“盟主”。(关于“盟主?#20445;?#37329;克木集》注释云:“‘盟主’是‘左翼作家联盟主席’的简化。主席三人:鲁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。文中说的是茅盾。?#20445;?/p>

结合金氏文中“我正在登这篇文章的报馆?#20445;?#20197;及他能轻而易举从“排字房找出原稿?#20445;?#26174;然骂他的文章,发表阵地便在香港《立报·言林》。

金氏文章在哪里呢?先从香港《立报》找起,发现如下三篇文章谈及周作人:

周为:《由周作人想起》,《立报·言林》1938年5月16日

葛师良:《谈周作人及幽闲冲淡》,《立报·言林》1938年5月24日

风?#24120;骸?#21696;周作人》,《立报·言林》1939年1月7日

读后感觉都不像。很快,在1938年8月11日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找到?#40644;?#32626;名“燕石”的文章《周作人的思想》,除了题目与金克木的回忆毫无二致,文中“我只要?#20040;?#26102;机,把三年(前)批评周作人及晚明言志风气的论文中所没有说的意思,补说出来”的话,也与金?#31995;木?#20856;长文《为载道辩》有所呼应。

继而发现同月16日《立报·言林》,有署名“黄绳”的《“还不够汉奸思想么?”》,将矛头直指燕石文章,且语气之严厉,几令人胆寒。如称:“周作人?#28304;?#24403;了汉奸,不知受了多少?#26159;?#22696;炮,最近已有人对他撰了?#30475;剩?#31639;他死去。现在那位作者再来那么?#40644;?#25351;《周作人的思想》——引者),未免有点讨厌?#20445;?#21448;引了大段原文,死扣字眼,认定燕石与鲁迅有旧恨,其“指摘原是针对着鲁迅先生一人,周作人是‘陪葬’的”。

燕石不甘示弱,在21日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发表《旧恨?》予以声明与辩解,声辩之余,重申“我的三年前批评周作人的‘大文’,就登在周作人的同?#24405;?#23398;生办的刊物上”。按《为载道辩》原载1935年12月5日天津《益世报·读书周刊》,此周刊由?#26412;?#22823;学三年级学生邓广铭、?#36947;只?#21644;张公量编辑,并邀胡适、?#37011;?#24180;等为编委,由北大图书馆馆长毛子水任主编。

由此可见,周作人投敌的话题确实敏感,金克木于是用了笔名,却依然引人误解,备受指摘,也导致多年来无人觅其影踪。至于黄绳,原名黄承燊(1914-1998),生于广州,为香港知名的左派文艺家。

既判明燕石确为金氏笔名,循此共发现如下四篇佚文:

《周作人的思想》,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第11期,1938年8月11日

《忠奸之别》,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第15期,1938年8月15日

《旧恨?》,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第21期,1938年8月21日

《归鸿》,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第382期,1939年8月25日

其中《归鸿》是?#40644;?#35760;事散文,抒发身在南方的游子却心系北国之情,文中念及冬日里与一位极熟的朋友“一同到山西老板的小酒店里去,在酒缸充的桌子上吃花生?#31069;?#21917;酒,一面各自翻阅新买到手?#26408;?#20070;”。此情此景铭刻在金克木的内心深处,尤其“酒?#20303;?#23567;店,也频现于多年后的回忆文章中。

1938年8月1日创刊的《星岛日报·星座》,由金克木的老友戴望舒创办并主?#30452;?#21153;,期间?#22763;啵?#35265;于十年?#38498;?#25140;氏所撰《十年前的星岛和星座》:1938年5月,他“刚从变作了孤岛的上海来到香港不久?#20445;?#21407;计划去大后方?#23433;?#19982;文?#25112;?#25239;敌工作?#20445;?#21487;是一个偶然的机会”在香港逗留下来。?#20174;傘?#22823;风》社主编陆丹?#32440;?#32461;,与实业家胡文虎年仅十九岁的三公子胡好相识,创办《星岛日报》的新文艺副刊“星座”。其定名取义于“如一系列?#27704;?#30340;明星,在南天上?#25214;?#30528;”。“稿子方面一点也没有困难,文友们从四面八方寄了稿子来,而流亡在香港的作家们,也不断地给供稿件?#20445;?#27809;有一位知名的作家是没有在《星座》里写过文章的”。而在多年后以小说?#21490;?#25776;写的回忆文章《保险朋友》中,金克木在港探访女友Z,她的临时居所,就在西环半山腰学士台戴望舒夫妇楼下。

《星岛日报》因其出资者为商界人士的关系,故其立场与言论远不如香港《立报》的激进。但金氏的文章照样受到当时的新闻检查制度的约束而时常被删削。?#28304;?#31867;现象,戴望舒抱怨道:“似乎《星座》是当时检查的唯一的目标。在当时,报纸上是不准用‘敌’字的,‘日寇’更不用说了。在《星座》上,我虽则竭力避免,但总不能躲过检查官的笔削。……这?#33268;櫸常?#19968;直维持到我编《星座》的最后一天。”

而《星岛日报·文艺》则是?#24230;?#22312;上海?#38498;娇?#37038;件寄件的方式所编,为周刊,始于1947年12月1日,编至1949年2月14日第六十期,因“上海临近解放,上海和香港之间的航班停飞,稿件无法寄递”而止(?#24230;?#25991;海硝烟》)。金克木的名字出现在编者撰写的“文艺广播”里:“诗人金克木,已来上海,且已从上海出发,前往北平。下学期将在?#26412;?#22823;学的东方语文学系执教。?#20445;?948年8月23日《星岛日报·文艺》第三十九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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